高峰秀子的爱情——《从影五十年》摘抄

  五岁随养父到电影制片厂参观意外被选为儿童演员,五十五岁息影,日本著名女演员高峰秀子(1924.3.27-2010.12.28)在荧幕上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
  1976年,高峰秀子在朝日周刊上连载了自传《我的渡世日记》。1986年,文化艺术出版社节选翻译了《我的渡世日记》,译者盛凡夫、杞元,出版时重新命名为《从影五十年》(下载)。
  我把《从影五十年》中关于高峰秀子与丈夫松山善三的段落整理在一起,分享给大家,不熟悉高峰秀子和日本电影的朋友读来,也是可以的。
  

  1954年的春季,我们又来到小豆岛拍摄镜头。就这样,《二十四只眼睛》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全部摄制完毕。此时,我已经是二十九岁的人了。
  当时,我对自己的婚事心里很焦急,总想着:“快点,快点吧,再不快点就来不及啦。”但是,结婚这件事非同一般,没有那么便当。我也不能在忙着拍电影时到处去找对象。很早以前,我就下决心三十岁时再结婚。可这样一来,恐怕三十岁结婚都办不到了。正当我快要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一个人,他就是木下惠介的助理导演松山善三。说得准确点,当时木下惠介还有一位助手,是川头义郎。
  我参加演出木下惠介导演的几部影片后,对他手下的工作人员也慢慢熟悉了。看男人最重要的是看他的工作。男人在工作时的态度是最真实的,尤其是影片摄制现场那种繁忙的场合,他们的长处、短处都在其无意之中表现出来。川头义郎和松山善三都是很优秀的助理导演,在我看来很难说谁好一点、谁差一点;他们俩长得都很英俊,而且是至交好友。
  “他们谁愿意娶我呢……”
  我虽这样说,实际上有点胡思乱想。我为男人们设身处地想一想,娶个三十岁的妻子不能说是令人满意的;老婆是位“演员”,这又是件麻烦事。如果女方家财万贯那也罢了,而我却是个穷演员,只有六万日元的存款。另外,我本人笨得加减法都不会算,我的养母比我还要笨。总之,无论怎么看,我的条件都是很差的。此外,还有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即他们二人到底是不是个单身汉,我还没搞清楚。在这之中,我要感谢我的跟包登代,是她为我搜集了摄制组的传闻和消息。
  登代告诉我:“川头君的家里很富,在银座和过堂拥有地产,兄弟六人。现在,他还没有合适的对象。松山君,父亲已经失业,母亲卧病在床,家境贫寒。兄弟人数不明,全家住在横滨。他好象也没有对象。”
  可能由于自己很穷,所以我对有钱人天生有一种反感。钱这种东西,假如没有,可以靠劳动去获得。但自己已经有了的钱若没了,心里就会很不安。据我的所见所闻,越是有钱就越怕没钱。如此看来,还是一开始就没有钱的好。
  我的心就这样简单地倾向了松山善三。

  

  这个希德西餐馆是大约一年之前我和松山善三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当时,我是个未婚的有名演员,行动很不方便,如果跟一个男子随便到处蹓,确实有些危险。那样一来,我们的事马上就会成为人们的话题,祭了别人的嘴。对于我这个脸皮厚的人来说,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悉听尊便。但倘若给对方带来麻烦,那就不好办了。希德西餐馆是我常去的地方,因而不会带来这种麻烦。
  松山善三心绪烦乱地坐在我的面前,那表情明显地说明他不知所措。我担心地问他:
  “法国菜,你不喜欢吗?”
  此时,除了工作情况外,我对他毫无了解。连他的岁数比我小一岁,还是我刚刚听说的。
  餐桌台布上并排摆放着银光闪闪的刀叉。过了一会儿,菜送了上来。可是,当我说了一声“请”之后,他只答了一句“好”,却不见伸手取菜。于是,我又说了一声“请”。
  “这菜,用什么刀子吃?”他问道。
  “?!”
  “请你先吃,我来学。”
  “用哪个都成,只要你吃得香……你用这把餐刀和这种叉子试试吧。”
  “啊,是吗?那我不客气啦。”
  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随后,我也拿起了刀叉。此刻,我感到似乎有一股清爽的风吹进了自己的心房。我暗暗自问:世上还有如此直爽、诚实的人吗?是的,现在就有一位,他叫松山善三,今年二十八岁。

  

  当我产生与松山善三结婚的念头时,很想首先让川口松太郎与松山见见面,看看他的印象如何。我就是如此相信川口的“眼睛”。
  《二十四只眼睛》拍摄工作结束之后,我给川口松太郎打去了电话:“我想请你看看我选的对象,怎么样?”
  “好哇!他在吗?你把他领来吧!”
  我立即跑到了一家常去的服装店,给松山善三订做了一套飞白花纹的衣服。当时,松山的月薪只有一万两千五百日元,所以连一套出门穿的西服都没有。
  川口松太郎说:“咱们三人出去吃一顿吧。”于是,我们便来到了一家高级夜总会。夜总会的店门虽小,但店内陈设却十分豪华。大厅里回荡着单簧管乐曲,川口松太郎从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向我们招手。松山善三并不打怵与川口松太郎见面,只是表情稍稍有点紧张。
  我们刚刚吃完饭,川口松太郎便对我说:
  “阿秀,跳个舞吧。”
  他邀我跳舞,我感到非常奇怪。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川口松太郎还会跳舞。我们在舞池里跳着,实际上是在伴随音乐的节拍散步。川口松太郎凑近我的耳旁轻声轻气地说:
  “我真吃惊啊!他简直象生下来就为了做你丈夫的。”
  “那,我们就结婚啦?”
  “啊,他那么白,真少见。我赞成。”
  坐在餐桌旁的那位少见的男子,一直用眼睛追逐着我和川口松太郎。这时我才明白,川口松太郎是为了让我早一点放心,才邀我跳舞来的。我对他这种关怀非常感激,对松山善三很中他的意感到非常高兴。不知不觉,我的舞步突然变得轻快起来。这恐怕是我婚前最后一次的交际舞了。这次交际舞能和我最崇拜的精神导师川口松太郎一起跳,我感到很幸福。
  后来,我和松山善三再次叩访了川口松太郎的家门,正式邀请他做我们的证婚人,同时我毫不客气地向他提出借款。俗话说,钱多开销大。有人恐怕不会相信,但我确实没钱。我买房子、买汽车都花的是电影的演出费,到了要结婚的时候,我的全部存款只剩下了六万五千日元。倘若学别人的样子,结婚时举行个仪式和喜宴,这六万五千日元无论如何是不够用的。所以,我向川口松太郎借了二十万日元,松山善三从松竹电影公司借了二十万日元,总共四十六万日元。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结婚费。

  

  《浮云》一片拍摄结束后,我们的证婚人木下惠介和川口松太郎联名向新闻界公布了“松山善三与高峰秀子订婚”的消息。
  天下不幸的人很多很多,象我这样一个女演员订婚时还特意登报,这使我很不好意思,甚至感到没有必要。订婚的消息发表后,我把松山善三领到家里,见了我的养母。养母并没有表示非常高兴,只说了声:“我祝福你们。”后来,养母打电话给我,说她在我们结婚仪式上一定要穿一件日本礼服。可是,松山和我都很穷,借了钱才勉强够结婚时的花销,根本没钱给养母添置一件新的礼服。于是,我跑到伊志井宽夫人那里,说明了自己的窘境,并请她匀给我一件礼服。她非常痛快,把一件只试穿过一次的礼服作为礼物送给了我。衣服既然试穿过,当然会留下一条两条皱褶。养母看到衣服后,立即打电话对我大发脾气:
  “难道你让母亲穿人家的旧衣服?你这样做,也不怕丢人?你还是那样对我一点也不孝顺。真没办法,到那天我只好穿它了。可是,完了我会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去!”
  松山善三也把我领到他家,见了他的双亲。松山的母亲由于十七年来一直患风湿症已不能下地行走。她对我说:
  “听善三说,你从小就干活挣钱了。如果我们家再富裕些,本应该今后不让你再去工作……但实在对不起你。这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用,请你多包涵。”
  松山的父亲则对我说:
  “你是个忙人。你们结婚后,松山弟兄、亲戚家的红白喜事,还有其他所有的杂七杂八的事情,你都不用去操心。有了事,我来对付。你明白吗?”
  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松山的父母也是我的老人,但为什么他们态度跟我养母竟如此不同呢?……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哀痛和喜悦的泪花。
  我心里想:“这两位老人今后也是我的父母了。我一定尽到我的孝心,让他们幸福。”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怎么孝敬,松山的母亲便于1956年去世了。我跟松山家的人都处得很好,关系极为和睦。

  

  我从少女时代就打定了主意:到三十岁就结婚,然后,立即辞掉自己的职业。至于结婚的配偶,当然要选一个有钱人。每天在家做好吃的,足吃足喝,纵然是吃成一个三百公斤的大胖子,我也甘心情愿。
  说来令人失望,我找到的那个女婿,当时的工资每月只有一万两千五百日元;除了交房租和买月票之外,剩下的钱只够吸烟的。每天早饭时,他吃块西洋糕点就算美味佳肴了。等到发工资那天,才敢豁出去吃一顿什锦面条。
  订婚之后,我虽然有自己的房子和汽车,看起来象个颇有名望的女演员。但实际上,那时我只有五万日元的存款。这使我的丈夫感到非常吃惊。但我对他也感到很奇怪。他口头上说得好:“什锦面就挺好吃的啦!”可实际上,他比我更嘴馋,吃起高级食品来就没个够。可是表面上看,好象这个家只被我一个人吃穷了。

  

  直到现在,我也最发怵参加宴会,常常很不礼貌地拒绝参加。
  有生以来,我只有一次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举办聚会,邀请客人前来参加,那便是1955年3月26日我的结婚喜宴。当时,我只邀请了三十人。
  现在,我打开二十年前自己结婚典礼时的影集,看到有很多人应该邀请而没有邀请,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是个在电影界里长大的人。曾经多方照顾过我的人岂止三十人,三百人还要多,其至可能超过三千人。当时,我心里只想着,不要为个人的事太惊动他人,根本没有体验过礼仪不周的苦恼。
  另外,由于我没钱去外地旅行,结婚时只在帝国饭店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对于我的结婚,养母并没有表示格外高兴,当然也没有给我烧顿红小豆米饭来表示祝贺。对于我邀请亲生父亲锦司参加结婚喜宴,她更是极力反对。
  26日那天早晨,锦司身穿象是借来的和服,在我家门口默默地送我前往举行结婚典礼的会场……锦司当时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在结婚的当天,我既是新娘,又是帐房先生,既负责招待客人,又要当司仪。我一边拖着长长的纱裙,一边拎着装有现金和喜包儿的手提包转来转去。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新娘啊!
  结婚喜宴总算顺利地结束了。等在会场外面的影迷们有点儿不耐烦了,挤得门口水泄不通。我如同死里逃生一般,跳上了证婚人川口松太郎的汽车,请他把我送到帝国旅馆。我进到饭店的房间里,随手关上门,顾不得脱掉身上的结婚礼服,一头倒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极度紧张、疲劳和安心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眼泪。我的丈夫松山善三同样被搞得疲惫不堪,脸色苍白。他一直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守着我。当我看到松山善三的时候,才开始感到自己已经“结婚”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出了甜蜜的泪水。我感到非常幸福。

  

  1955年3月,我和松山善三结婚时,我买了两只非常讲究的描金菜肉汤碗和明治时期制的针线匣。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很滑稽。但是,那只描金碗是有用的。那年元旦,我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非常郑重地取出那两只描金碗,在女佣人的指导下亲自动手做了“自己的菜肉汤”。然后,我生平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和爱人一起吃菜肉汤,互相祝贺新年愉快。我做的菜肉汤也许根本不对他的口味,但他还是忍着吃了下去。我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幸福,甚至不由得抽泣起来。不知他是否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反正他一连吃了两碗,我真高兴极了。

  

  我三十岁那年与松山善三结了婚。他见我计算两位数以上的乘法也要认真琢磨琢磨,开始还以为我是在装糊涂,后来他才渐渐地明白我连“小九九”也背不流利,于是着手教我乘法和除法。有时,我碰到不认得的字就哗啦哗啦地翻报纸和杂志,寻找与这个字相似的字。他见此情景,不禁惊呆了。过后,他便带我去神田区的书店买了一本国语辞典,并教我查字典的方法。直到三十岁,我还从来没有查过字典,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象《汉和大辞典》那样的巨著。我结婚了,同时也请来了一位免费的家庭教师。

  

  1955年,我结婚不久,我的丈夫松山善三甚至一面凝视着我的脸,一面对我说道:
  “真可怜啊!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一个畸形人。”
  这句话,使我终生难忘。他这样说我,我毫无怨恨之意,而是觉得他正确地理解了我。

  

  我非常喜欢整理家里的东西,甚至被我丈夫松山善三称作“扔东西大王”。有时,我夜里睡着睡着觉,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拉出抽屉,叮呤咣啷地收拾起东西来。随后,我便着了魔似地把家里的犄角旮旯进行一次大扫除,直到自己满意时才停止折腾。那些没用的东西、我看不上的东西,哪怕是把刷子,我都不想留着它,统统地扔掉。而且,我要干,就一定干到底,谁劝也不听。那种固执劲儿,连我自己都觉得象是一种病态心理。我真不知道这个毛病是怎么来的。抚育我的养母确实是个喜欢干净的人,但也没有这种令人讨厌的固执。
  我的这个毛病,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越来越厉害。1955 年我结婚的时候,松山善三从横滨搬到了我们家。他带来的东西只有一辆三轮摩托的古书。这些书很快就搬到了二楼的书房里,所以其他房间的布置,结婚以后也没有变样。
  当时,我丈夫的月薪为一万二千五百日元。结婚时,他用分期付款的方法买了枚很小的钻石戒指送给我。新婚之后,他每个月还要支付这笔债。尽管如此,他常常索尽衣囊,买些礼品拿来送给我。在我看来,他的这种细心劲儿很值得感激,至于这些小礼品我喜欢与否,则是另一码事。
  后来,我把松山送给我、但我不中意的衣料和钱包等都换掉了。于是,引起了他极大的不满,我们俩便发生了第一次夫妇吵嘴。
  “你把这些我特意给你买来的东西都不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的想法。
  “正因为是你特意给我买的,我才不用,把它存起来的!”这是我的想法。
  然而,仔细想来,我的作法确实有点过分。于是,我坦率地向他认了错。但事到如今,为时已晚。从那以后,他什么东西也不给我买了。可能他真的恼火了。

  

  “平山秀子,你愿意服从神的决定,与松山善三结成神圣的婚姻,并按照神的教诲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无论他病卧在床还是身体健康,你都爱他、体贴他、尊重他、照顾他,为他而保持贞洁吗?”
  在管风琴奏出的庄重的赞美歌声中,滨崎牧师说的这每一句话,都深深地铭记在我心灵的深处。我穿着一身雪白的结婚礼服,胸前抱着一簇由卡特来兰和铃兰组成的花束,此情此景使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1955年3月26日下午三点,我和松山善三的结婚仪式开始了。虽然我们的仪式只用了十五分钟,但从此我便进入了新婚生活。
  结婚对男人意昧着什么,我无从体会。可我深深地懂得,结婚对女人来说确实是件终身大事。为了使我们的新婚生活更加美满,我首先减少了一半的工作量,然后又换了女佣人,换了司机,最后改变了我自己。我是一个既无钱财,又不聪明的人,虽然我获得了我们证婚人川口松太郎称之为“少见的男子”松山善三的爱,却毫无信心做一个象方才誓词中所说的那种贤惠妻子。
  人们常说,我们日本人最缺少幽默感和活泼劲。笑是生活的润滑油。我暗下决心,要做一名幽默的妻子。
  到今年(1976年)3月,我这个幽默妻子和严肃丈夫一起生活了二十一个春秋。俗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确,岁月流逝不等人。我们十年前重新改修的家,如今已变得半旧不新,而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两个人更是变得苍老无用。
  二十一年前松山善三身上的那种使我为之倾倒的青春朝气,如今早已无影无踪,变得满头白发、老态龙钟;过去明眸皓齿的高峰秀子,如今变得查字典都要借用放大镜,每个月要去医院看一次牙病,说起话来音颤力微。
  我们夫妇开始谈论“死”的问题,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开始时,我们觉得“死”离自己还非常遥远。我们谈论时总带有一种开玩笑的意味,说到最后总是一笑了之。但到了最近一个时期,我们感到“死”已经具体地向我们逼近。如果我先升了天,真不知道我丈夫如何处理我的骨灰。但倘若我丈夫先我而死,我决不打算把他埋在四四方方、冷冰冰的墓碑下面。我想,还是让他睡在我家庭院里的白木莲树下为宜,因为这棵大树我丈夫非常喜欢,每年春天都要开满艳丽的花朵。我丈夫好象喜欢在他的棺木里放一些大波斯菊花,但他若是不在夏天死去,则很难弄到这种花。我一想到,自己身穿丧服走遍东京的花店,去寻找大波斯菊花时的情景,就急得要哭了出来。我这样讲我丈夫的后事,可能有的人会说我纯粹是胡说八道。但是,在我们家里,夫妇二人的关系确实非常随便。有时,我在家等他回来,一不耐烦就自已先吃饭了,有时,我因工作回家迟了,他就给我做好晚饭,准备好洗澡水,饿着肚子等我。他是我的秘书,我是他的秘书。我们常常弄不清到底谁是丈夫,谁是妻子。我们说话也很随便。有时,互相称“你、我”,有时,互相叫“阿秀、善三”,生活得非常充实,根本没有体味无聊的时间。
  有人会问,你不想把自己丈夫的骨灰埋在墓碑之下,到底如何敛葬呢?我想把他的骨灰装进他喜爱的一只李朝(注:朝鲜一个王朝的名称)时代的古瓷壶里,时刻放在自己身边。可转念一想,古瓷壶里肯定也很冷,我丈夫患有低血压病,他在里面会感到很凉。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决定去专门订做一个骨灰盒。我丈夫不辞辛苦体贴照顾我这个愚笨的妻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他死后,我若再不为葬好他的尸骨而奔波一番,那就太丢女人的面子了。
  我去到京都,走访了日本首屈一指的木工艺术家黑田辰秋,请他制作一只骨灰盒。黑田辰秋听完我的话,丝毫没表示什么惊讶,仍然以平静的口吻对我说:
  “那么,我给您做几个呢?”
  “?!”
  来时,我只想着给丈夫装骨灰,所以听了他这话感到很吃惊。我心想:“哎呀,我不是说了,要一个吗?”可又一想,确实需要认真考虑考虑。我们夫妇俩总是一起外出旅行。到外国,也大多是二人同伴。假如飞机出了事故,我们完全有可能同时死去。在这种情况下,当然需要两个骨灰盒啦。不过,那时谁来为我们收尸呢?考虑这些问题,无疑是自寻烦恼。于是,我回答他说:
  “要一个就可以啦。”
  黑田辰秋又开口问道:
  “那么,您什么时候要呢?”
  “?!”
  我左思右想,无言以对。人的寿命长短是最难预测的。
  “不用太着急。”
  “啊,是那样。不过,我从现在起要找一找适当的木料,这很费时间。如果过早地出现万一……那就请您先装到个盆子里吧。”
  我们这一问一答,确实少闻少见。黑田辰秋也好象觉得我们的谈话很滑稽,便哈哈笑了起来。
  最后,我们商定骨灰盒做成柚子大小。黑田用手边的铅笔唰唰地勾画了三种图形。在这三幅草图中,我只看中了一种。这是个六角筒形器皿,六面是精美的贝雕,全部涂成朱红,非常精致。这种朱红色、暖和的木制器皿,肯定能很好地存放我丈夫的骨灰。
  我既盼望着骨灰盒能早日做好,叉不希望它那么快制成。我的心情是那样地不可思议。
  归根结底,人是由一张皮包着的骨头。头盖骨里的脑浆的不同,把人们分成了愚笨和聪明;一张皮又把人分成了美丽和丑陋。骨头就是如此地令人难以琢磨。
  在许多骨骸之中,松山善三的脑浆和外皮都属于比较高级的。我能与他相遇,并结为夫妇,我真是个幸运的女人。但是,他也在变老,并且越来越刚愎自用。现在,他已变成了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一天到晚的忙碌掩盖了他身心的老化。
  “你已经工作了近五十年,现在还不舒舒服服地偷偷闲,玩一玩!”
  他听了这话,怒目盯视着我这个懒老婆,喊道:
  “死就要逼到眼前了,难道还不再干点事情吗?!”
  这就是男人的脾气。
  在固执己见、刚愎自用方面,我也毫不逊色。我们结婚的过程是夫妻俩自我克制的比赛。可是,过了二十一年之后,我们又开始比赛起固执来了。我们总是各自为政、自行其事。但我们现在并非是勉强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独立自主。用通俗的话说,我们是被一种厌战情绪所支配。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日本著名棋手升田幸三曾笑着对我说:
  “你家掌柜的,真象个骆驼呀!”
  我极力控制住内心的不满。我想,我家那位美男子丈夫,什么地方象骆驼!真讨厌!
  随后,升田又说:
  “骆驼这种动物,眼睛长得可是晶莹明亮,漂亮极啦!在动物里,它的眼睛最好看。你家掌柜的,眼睛非常象骆驼。在人类里,他好比一位高僧。”
  为什么这句话不早说呢!如果那样的话,我也是了解的。说他是位高僧,这话有点言之过甚。但说他象个骆驼,又言不符实。有时我想,松山善三与其写剧本、当导演,不如去小学任老师,到医院小儿科当大夫。他最大的优点,是对谁都一样地具有美好的同情心。
  说老实话,在撰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几次感到厌烦,变得歇斯底里。然而,不断地鼓励我、安慰我,甚至用申斥的方法激励我的,只有松山善三一个人。很遗憾的是,对于这样难得的丈夫,我这个骨皮无奇、脑浆稀薄的妻子却未曾起到什么内助的作用。譬如,生儿育女的问题就是其中一个方面。
  我结婚时就很害怕生孩子。我从五岁起就工作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只有辛苦二字。我认定:我生来就是个苦命人。这可能就是我怕生孩子的重要原因。我还想,如果生下个象我一样小小的年纪就很世故的孩子,我真没有信心把他培养成人。我丈夫并不了解我这种心情,所以他对我说。
  “要是能生六个男孩儿,那就好啦。那样,我可以组织一个篮球队啦!”
  他的话使我很吃惊。兴许是这句话起了反作用,我不仅没有生六个,而且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生。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育,对喜欢孩子的丈夫来说,这是最大的背叛。我从心里感到很对不起他。
  有时,我丈夫不把我们家叫作“家庭”,而叫作“两个人的窝”。在我丈夫的心目中,“家庭”的意思就是听着孩子们在家里到处乱跑的脚步声。我丈夫的家里共有兄弟姐妹七人,他从小就是在唧里哇啦的哭叫声中长大的,我虽然有四个兄弟,但在乳臭未干之时就被过继给了别人,而且我在摄影棚里度过的时间要比在家里多得多。家庭是什么,可以说我一无所知。听我丈夫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家庭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事至如今,一切都已为时晚矣。现在,倘若我再痛心疾首地回顾往事,那只能会使自己更加丢人现眼。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朝前看,向前进。

  

NHK纪录片

问:什么是NHK纪录片?
答:NHK(日本放送协会)制作和播放的记录纪实和教育性节目。
  
问:哪个字幕组在无偿翻译NHK纪录片?翻译了多少部?
答:道兰字幕组(微博:http://weibo.com/daolan)。字幕组似乎没公布过确切数字,从字幕组提供的下载资源估算,翻译数量早已超过了1000部。
  
问:按照市价翻译一部50分钟的NHK纪录片需要多少钱?
答:按翻译公司的报价,听译加上字幕制作270-360元/分钟,按300元/分钟计算,翻译一部50分钟的NHK纪录片需要一万五千元。
  
问:字幕组译制一部50分钟的NHK纪录片需要多少时间?
答:听译20个小时+时间轴3个小时+校对4个小时+统稿3个小时=30个小时,平均译制时间是原片时长的36倍。

  行胜于言。30000小时,1500万元的人力成本,有这么一群人默默地付出着。“正是这些相信着明天的无名年轻人,支撑着现在的中国。”
  不妨从NHK的镜头里,看看别人眼中的世界和自己。
  
中国农村少女的十年(2001-2011)

  
  
采棉女:中国劳务输出的三个月

东瀛映画志(三)

《砂之女》(《砂の女》)
  导演:敕使河原宏
  编剧:安部公房
  主演:冈田英次/岸田今日子/三井弘次
  年代:1964.09.16
  评分:9.0

  
  据说,著名的巴赫演奏家Glenn Gould看过很多遍这部电影。太热闹的人弹不好巴赫,Glenn Gould对孤独肯定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
  当一个人失去身份和自由,他该如何生活,如何面对孤独与隔离?敕使河原宏的《砂之女》,足够我们回味这个荒诞又荒凉的世界。

  
《陷阱》(《おとし穴》)
  导演:敕使河原宏
  编剧:安部公房
  主演:井川比佐志/大宫贯一/田中邦卫
  年代:1962.07.01
  评分:9.0

  
  看完《砂之女》《陷阱》《他人之颜》,不得不感慨:敕使河原宏、安部公房、武满彻真是个无敌组合。
  《陷阱》让我不断想起今村昌平。在对欲望和人性的弱点的描写上,今村昌平更粗砺,敕使河原宏更细致,两者都是大师级别的。
  敕使河原宏镜头的美感得益于他深厚的艺术修养:敕使河原宏东京艺术大学油画专业毕业,花道名家出身,是花道“草月流”的第三代掌门人,他跟建筑大师矶崎新合作设计的电影布景影响甚广,在拍电影拿了各种奖项后突然改行去烧陶瓷,后来复出,跑到西班牙拍摄了纪录片《安东尼奥·高迪》,还搞过一阵舞美创作,广受好评。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敕使河原宏对人体美的捕捉。只会把曲线理解为丰乳肥臀、前凸后翘的叫男人,能看到身体由躺而起时的弯曲和手指指腹隆起的曲线的,才是大师。

  
《独渡太平洋》(《太平洋ひとりぼっち》)
  导演:市川昆
  编剧:堀江謙一/和田夏十
  主演:石原裕次郎/森雅之/田中绢代
  年代:1963.04.15
  评分:6.0

  
  1962年,一个叫堀江謙一的日本青年,独自驾驶着帆船“美人鱼号”从西宫市出发,历时94天到达旧金山,成功横渡太平洋。他把这段经历写成小说,后来被市川昆导演拍成电影。
  影片让我想起另一本横渡大洋的书《孤筏重洋》,是海子卧轨时随身携带的几本书之一。不过我知道这本书倒不是通过海子,而是业余时间扑灭森林大火的英雄少年——赖宁。官方说赖宁同学最喜欢读的书就是《孤筏重洋》,现在回想起来,不得不说,负责宣传赖宁事迹的官员阅读品味还是不错的,哈哈。

  
《彼岸花》(《彼岸花》)
  导演:小津安二郎
  编剧:野田高梧/小津安二郎
  主演:佐分利信/田中绢代/山本富士子/久我美子/有马稻子
  年代:1958.09.07
  评分:6.5

  
  一句话概括小津安二郎的电影(语出纪录片导演魏晓波):“麻袋上面浮现字幕+火车、高建筑物+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短暂配乐空镜头+对话对话对话对话+短暂配乐空镜头+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对话+火车+麻袋上面浮现片尾字幕”。
  小津安二郎就是这样,电影永远在嫁女嫁女嫁女,场景永远干净干净干净,男演员永远笠智众笠智众笠智众,女演员永远原节子原节子原节子。你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拍,他会说:我这辈子只想卖豆腐卖豆腐卖豆腐。好吧好吧好吧,小津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

  
《多谢先生》(《有りがたうさん》)
  导演:清水宏
  编剧:清水宏/川端康成
  主演:上原谦/桑野通子
  年代:1936.02.27
  评分:8.5

  
  优美的风景,一路看尽人生悲欢离合,能把川端康成仅仅一千多字的短篇小说《多谢》改编得如此成功,足见清水宏的功力。
  那个时候的清水宏,或许比同时期的小津安二郎更好。

  
《美好的星期天》(《素晴らしき日曜日》)【下载地址】
  导演:黑泽明
  编剧:黑泽明/植草圭之助
  主演:沼崎勋/中北千枝子/渡边笃
  年代:1947.06.25
  评分:9.0

  
  她不漂亮,婴儿肥的脸,胖胖的身子可能还有点水桶腰,可当她笑着说“鞋子有洞不要紧,下雨的时候正好方便排水”时,你分明觉得她就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
  (注:目前网上《美好的星期天》的中文字幕只有一个版本,是来自市售Criterion Collection碟片里的字幕,我怀疑是香港人翻译的港区版,因为普通话怎么读怎么别扭,倒是用粤语读起来很通顺,所以,我改了一个普通话版的。这是我做的第一个字幕,这里提供下载的影片是压制了我的字幕的版本。在此感谢TLF字幕组的yourtear,提取扫描了碟片字幕并调整好了时间轴。)

东瀛映画志(二)

《日本誕生》(《日本诞生》)
  导演:稻垣浩
  主演:三船敏郎/司叶子/原节子/田中绢代
  年代:1959.11.01
  评分:1.0

  
  18K彩金紧箍咒,甜甜圈过耳鬓,销魂的齐刘海,稻垣浩你得多恨三船敏郎才能把他整成王祖蓝啊?东宝公司你拍拍《宫本武藏》就行了,干嘛非要搞点破特效,弄出这种侏罗纪版奥特曼的幺蛾子来?最坑爹的是,这电影居然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啊!我操!我可以打负分吗?
  东方人拍神话史诗类电影总感觉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伦不类。翻翻我们的历史,英雄难觅,哪有史诗,全是死尸。

  
《PiCNiC》(《梦旅人》)
  导演/编剧:岩井俊二
  主演:卓娜/浅野忠信/桥爪浩一
  年代:1996.06.15
  评分:3.0

  
  大约我的确是老了,烦透了所谓的青春残酷电影。朝太阳打三枪就叫青春?你后羿吗?朝自己脑袋打一枪打出半边天鸟毛就叫残酷?你卖羽绒服吗?什么玩意。
  残酷很容易,前一秒微笑后一秒鲜血就可以。高级一点的,像《金陵十三钗》,请国际顶尖团队做特效,把人肉盾牌炸坦克之烈演得感天动地,把妇女被奸杀之惨拍得不忍直视,看得观众在心里操他妈的日本鬼子一万遍。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
  如果不能成为攀爬向上的阶梯,“残酷”就是一种炫目无用的艺术上的懒惰。

  
《赤ひげ》(《红胡子》)
  导演: 黑泽明
  主演: 三船敏郎/加山雄三/山崎努
  年代:1965.04.03
  评分:7.5

  
  我们都知道,在国际单位制里,长度的基本单位是米,质量的基本单位是千克,电影导演才华的基本单位是陆川。例如,已知冯小刚=50陆川,张艺谋=100陆川,李安=200陆川,易得:李安-冯小刚=150陆川,张艺谋+冯小刚<李安。
  一般认为,大于等于10陆川的才能叫导演,大于等于50陆川的可以称为有才华的导演,大于等于100陆川的是天才般的导演。问题来了,大于等于1000陆川的是什么?是电影大师吗?不,很遗憾,不是。大师是质变,他们是区别于导演的另一类物种,不能用陆川做计量单位,一亿个陆川也不行。
  举个例子:
  

张艺谋《金陵十三钗》

  

黑泽明《红胡子》

  

英格玛·伯格曼《呼喊与细语》

  
  于我而言,很明显,黑泽明、伯格曼都是大师。而张艺谋,只是天才。
  大师,也许只比其他导演好一点点,难以超越的一点点,令人绝望的一点点。大师的电影,甚至不比别的导演的好,但它给你的心灵来了那么一下,永生难忘。
  
《裸の島》(《裸岛》)【下载地址】
  导演/编剧:新藤兼人
  主演:乙羽信子/殿山泰司/田中伸二/掘本正纪
  配乐:林光
  年代:1960.11.23
  评分:9.0

  
  1960年,导演新藤兼人带领十三人在日本濑户内海的宿弥岛拍摄了《裸岛》。电影先后在六十三个国家放映,获得巨大成功。
  这是一部关于土地的电影,一首爱恨交加、沉默如画的诗。

东瀛映画志(一)

《死者田园祭》
  导演/编剧:寺山修司
  主演:菅贯太郎/高野浩幸/八千草薰
  年代:1974.12.28
  评分:8.0

  
  实验电影、先锋电影惯于用新颖炫目的形式掩盖浅薄、低俗、粗陋的内容。不过,《死者田园祭》不在此列。
  回忆是个迷梦:血色太阳,荒诞马戏团里的充气女人,黑衣人在湖泊前拉大提琴。少年脸上涂满白色油彩,他向往女性的身体,向往英雄,向往远方和繁华。
  “我们这儿有木匠街、庙街、米街、佛教街,但是,小鸟,这里不是有条可以买老母亲的街吗?”“我埋下亡母曾用过的红木梳时,听见风声从恐山上呼啸而过。”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凄苦,战争的创伤,寺山修司在这部自传体电影里拿出全部真诚,祭奠往生,这才是“形式”之外最禁得起推敲和回味的地方。
  鬼才寺山修司不但是导演、评论家、剧作家,还是一个诗人,电影里缀满他的简短俳句。片中歌曲均为寺山修司作词,J.A.Saesar(寺原孝明)作曲、演奏。片尾“我”与母亲在新宿热闹的街头午餐,人群熙来攘往,和着挽歌般的曲子,母亲,像旧包袱般一辈子都丢不掉的母亲。

  
《こどもぼさつ》(电影片头曲)

  
《人々はどこへ》(电影片尾曲)

  
  
《あの夏、いちばん静かな海》(《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导演/编剧:北野武
  主演:真木藏人/大岛弘子/渡边哲
  年代:1991.10.19
  评分:8.5

  
  看北野武导演的访谈,他说剧组先后在横须贺、千叶、东京郊区三地拍摄,海滩其实很脏,不过他要表现的是,在聋哑人的眼中世界很漂亮。
  宁静,一切都那么宁静,喜悦、生气、相爱、死亡,恋人之间不需要说话,只剩有节奏的浪涛声,蔚蓝色的大海。女主角乘车去比赛的海滩,看到落魄的小货车司机染了不伦不类的黄头发,微微一笑,真恬淡,不像一个要走向死亡的人。
  “死亡本来就是爱情的一部分”,北野武说。
  想起爱情的时候,去看看大海。

 感到悲伤的时候
  ◎寺山修司
  
感到悲伤的时候,
去看大海。
  
从旧书店的归途,
去看大海。
  
你要是患病,
去看大海。
  
在心中贫困的早上,
去看大海。
  
啊!海啊!
巨大的肩膀和广阔的胸口!
  
怎样难过的早上,
怎样凄楚的夜晚,
总有结束的时候。
  
人生总会结束,
但海是不会结束的。
  
感到悲伤的时候,
去看大海。
  
在一个人寂寞的时候,
去看大海。

  
《愛の亡霊》(《爱之亡灵》)
  导演/编剧:大岛渚
  主演:吉行和子/藤龙也/田村高广
  年代:1978.09.06
  评分:6.0

  
  日本人拍起毛片来真是挖空心思,无所不用其极,这种殚精竭虑反映了日本人的贫乏、压抑和空虚。毛片多无聊啊,来来去去不外是正着搞、反着搞、倒吊着搞,人身上就那么几个洞,还能玩出什么花头来?全世界的男人都爱看毛片,全世界的男人都空虚。空虚多好,比充实好,你可以往里面无穷无尽地塞东西。换句话说,空虚意味着新的可能,意味着新鲜感——男人这种低级的生物,无论给他多少新鲜感他都不嫌多啊!当苍井空在微博上一呼百应,你真的以为男人们有多热爱她的马赛克吗,不不,他们只不过在为已逝去的和将到来的新鲜感集体浪叫呻吟而已。
  不无聊的是爱情。时间、地点、天气、心情、语言、神态……无穷多的变量,造就永不重样的爱情。爱情太美好,美好得成了百试不爽的免死金牌:乱搞不要紧,只要有爱情。真的有爱情吗?给我个理由先。
  大岛渚同学站起来回答:“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爱到变态才精彩。你们都说我拍的是毛片,你们不懂,我拍的是爱情片。”
  光穿透破旧板木屋的缝隙,他们赤裸相拥,这一瞬间,我相信了爱情,相信了大岛渚同学的回答。

  
《おくりびと》(《入殓师》)
  导演: 泷田洋二郎
  主演: 本木雅弘/广末凉子/山崎努/吉行和子
  年代:2008.09.13
  评分:7.0

  
  台词8分,音乐6分,剧情3分——男主角最后要为自己的父亲入殓,这很容易猜到。
  提这部电影,其实主要是为了八卦一下:演浴室老婆婆的演员,正是《爱之亡灵》里风韵无边的吉行和子。对照上映年代,看看电影的截图对比,30年,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肉体の門》(《肉体之门》)
  导演:铃木清顺
  主演:野川由美子/宍户锭/松尾嘉代
  年代:1964.05.31
  评分:6.5

  
  1964年,日活公司要求签约导演铃木清顺在40天的时间内,拍出一部叫《肉体之门》的情色电影,由于预算有限,就在日活的仓库里用旧木板搭建电影布景,十分简陋。
  故事的女主角阿梨(绿色衣服)是1945年在东京街头拉客的妓女之一,她和另外四个同行姐姐住在一起:阿千(红色衣服)、阿衣(紫色衣服)、阿六(黄色衣服)和真知子(和服)。日本战败,美国兵横行街市,财大气粗。姐姐们这样教育阿梨:

  阿衣:“咱们这行有个规定,不许白跟男人睡,睡觉就是做生意,身体就是本钱,谁要是不要钱白睡,我们就没生意了。你要是敢的话就是找死,把你打得不剩一块好肉。”
  阿六:“自己找客自己卖,一点都不难。不用皮条客分你挣的钱,就好像卖鱼卖肉的‘产地直销,保证新鲜’一个道理。”
  阿千:“牛肉四十块钱一斤是吧,咱们卖肉也是这个价钱。咱们的肉竟然跟牛肉一个价钱,你说怪不怪?如果我们吃40块钱的牛肉,自己也卖40块钱,那怎么算?到底是为了卖而吃?还是为了吃而卖?”

  阿梨,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为了生存,很快就学会了在废墟上朝过往的美国大兵搔首弄姿。
  一个因刺杀美国士兵而负伤逃跑的男人晋太郎,被几姐妹救了回来。这个英雄般的男人,得到了几姐妹的爱慕,她们纷纷尽己所能地奉献殷勤。晋太郎最后在五个女人中选择了真知子(和服),因为只有她是“女人”。
  拥有过爱情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阿梨后来也变成了“女人”,可惜等待她的是一个悲剧。这个世界上,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是一群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女人在夸夸其谈,有爱情的“女人”和想追求爱情的女孩,要么被她们同化,要么被她们排挤。
  这部电影展现的东西远远超越了“情色”:战争、生存、人性、爱情。导演铃木清顺参加过二战,是驻菲律宾的士兵,美军登陆日本前一周,他们的部队从马尼拉撤军,运兵船在海上遭美军格鲁门战机攻击,士兵们为求生纷纷跳入大海。铃木活了下来,他游了大概六七个小时才到达陆地。对于铃木来说,战争就是逃跑,他从心底讨厌美国,电影中多次出现美国国旗,标志着铃木的不满和嘲讽。
  影片中一大特色是,四位角色衣服的颜色鲜艳而互不相同,并且每个人在独自讲述时的电影布景不再是战争废墟,而是和衣服颜色一致的纯色背景。这点经常被影评人们提及,并且赋予诸多意义,例如,女主角阿梨的衣服是绿色,绿色表示peace(和平)。事实是,铃木清顺在采访中说道,四位角色的衣服颜色没有特殊含义,只是为了区分方便。绿色衣服代表渴望和平的屁话,只有吃饱没事干的影评人才能想得出来,对于一个日本逃兵来说,心中最真实最挥之不去的,恐怕只有深深的战败的耻辱。

  
《秋月茶室》
  导演:Daniel Mann
  主演:Marlon Brando/京町子/Eddie Albert
  年代:1958.04.17
  评分:7.0

  
  艺术离不开“基本功”。过硬的基本功来自艰辛刻苦的练习,它是艺术的门槛,也是艺术家得到尊重的前提。
  “基本功”体现在表演中,便是“控制力”。戏曲名角、舞蹈名家的表演,即便至软至柔、至轻至慢,你仍能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至强至硬的控制力,这便是“基本功”,“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功”。
  没有不会演戏的演员,只有懒演员。中国的演员,演戏曲的比演电影的好,演电影的比演电视剧的好。外形漂亮的不叫演员,那是花瓶。为什么人家叫我们中国China,因为,我们的花瓶实在太多了。
  《秋月茶室》是一部讲述驻冲绳美军与当地居民文化冲突的轻松愉快的喜剧电影,美日合作,马龙白兰度与京町子主演。电影中京町子在茶室的舞蹈表演展现了日本传统歌舞伎的快速换装技巧,惊艳绝伦。她的出场如同剑客,那眼神,那手势,那身法,那步态,一招一式有模有样,那才是一个优秀演员应该具备的身体造型和表现力方面的基本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