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手札]

河东君:《柳如是集》--艳过六朝,情深班蔡

  四元一本的《柳如是集》,一百多页的小书,买回两年竟然从未翻动。我从箱子里整理出它来,在学校课堂枯燥的课间,在南宁沉静的酒店房间,在凉风习习的家里,读上几页。把读书的心思找回来,高兴。
  一个有人格魅力的女人,身上一定具有某些男人的气质,当然绝不是令人生厌的粗鲁、傲慢、好斗和无礼,是大度、潇洒、果敢和率真,揉合女性的善良脆弱,可爱可敬。柳隐,这个给自己取名自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女子,其文章其风骨,自清照后无出其右者。
  陈寅恪先生巨著《柳如是别传》只是听说过,对柳如是生平的了解也只限于书中附录的《河东君小传》和一些介绍文章的浮光掠影,窥豹一斑却足可见其林下之风。柳如是自称“河东君”,幼年因家贫沦落风尘,才冠秦淮名妓之首。后嫁与大自己二十岁的名儒钱歉益,钱亡后因遭钱家排斥纠缠抑郁而终。
  柳如是着男服交名士,神情洒落。她为相好陈子龙作《男洛神赋》,明亡时劝钱歉益投水殉节,钱“谢不能”,柳如是自己纵身入水。对此清朝袁枚有语:“伪名儒,不如真名妓。”李清照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对临阵脱逃的丈夫深表失望,情形何其相似。柳如是若非襟怀广阔、生性不羁,写不出下面的诗句:

走猎邺城下,射虎当秋风。(《青青陵上柏》)
 
我徒壮气满天下,广陵白发心恻恻。(《剑术行》)
 
当年颇是英雄才,至今猛气犹如斯。我闻起舞更叹息,江湖之色皆奔驰。(《赠友人》)
 
愁莫愁兮众不知,悲何为兮悲壮士。(《别赋》)
 
应知同甫悲歌意,剪烛忧时过夜阑。(《赠刘晋卿》)
 
读罢《离骚》酒一壶,残灯照影夜犹孤。看来如梦复如幻,未审此身得似无。(《题顾横波夫人墨兰图册·其三》)
 
谁家乐府唱《无愁》,望断浮云西北楼。汉珮敢同神女赠,越歌聊感鄂君舟。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冬日泛舟》)

  心可傲骋,亦可情深如是:

如何长作一心人,白头至死不相绝。(《懊侬词》)
 
苍茫倚笑有危楼,独我相思楼上头。(《五日雨中》)
 
我爱羁怀如大阮,临风容易得相思。(《怀人》)
 
年年红泪染青溪,春水东风折柳齐。明月乍移新叶冷,啼痕只在子规西。(《西泠》)
 
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强起落花还瑟瑟,别时红泪有些些。(《怀人·梦江南二十首》)
 
叶叶浓愁寸寸阴,碧云天末澹疏吟。年时忆听同峰雨,人与芭蕉一样心。(《题山水人物图册·其七》)

  河东君善诗赋,词写得少: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金明池·咏寒柳》)

  《柳如是集》中收录了《戊寅草》、《湖上草》、《东山酬和集》,还有《柳如是尺牍》,诗作感其才华,尺牍见其真性情。尺牍前的小引有如此评价:“琅琅数千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我以为再切合不过了。这些柳如是自称为“弟”的书简,情义深厚清澈,可叹几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还有那么多人喜欢问“男女间有纯洁的友谊吗”这种傻得不能再傻的问题。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柳如是尺牍·七》)
 
弟昨冒雨出山,早复冒雨下舟。昔人所谓“欲将双屐,以了残缘”,正弟之喻耳。明早当泊舟一日,俟车骑一过,即回烟棹矣。望之。(《柳如是尺牍·廿六》)
 
泣蕙草之飘零,怜佳人之埋暮,自非绵丽之笔,恐不能与于此。然以云友之才,先生之侠,使我辈即极无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可耳。(《柳如是尺牍·三》)

  全书最打动我的一句:“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可耳。”孤傲、狂放如导火索,点燃我的胸腔,爆炸成九天风雷,拍响桌子:大丈夫,生当如此!

冯唐文字

  读冯唐的夜晚,台灯烧了,学校里的灯泡最贵只有十块钱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跑到家乐福拣最好的买上,35块,飞利浦15瓦节能灯,换上,亮得晃眼。读完最后一页纸,“心中肿胀”,跑到楼道里给老相好打电话,小冷风呼呼乱吹,吹到我脸上。
  打完电话回到桌前,看到摞起来的书居然那么厚,禁不住床铺上靠靠椅子上坐坐就看完了。日子那么薄,扯两句淡矫半个情胡子就长了。
  冯唐的书有六本。《欢喜》是冯唐十七岁的作品,是他的第一部小说,他自己尤其珍爱。六本书里我最不喜欢这本,充满了小聪明的卖弄,看了一半差点看不下去。但不喜欢无碍我的佩服:十七岁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有才华;十七岁写的东西竟然没有无病呻吟,而是自得的炫耀和冷静的否定,可怕,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果然成了)。《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故事清楚,开阖适度,欧亨利式的结尾着实把我给震撼了。《万物生长》活脱脱一部协和医科大学的野史,有水滴石穿的苦熬,有云开雪落的爱情,有激情有颓废,感同身受。冯唐在八年的医学科班训练中学到了严谨、坚忍、仗义和淫荡这几项老流氓必备的宝贵品质,可喜可贺。《北京北京》里冯唐带我们重温了那个春天刮起风沙来像火星的北京,重温了他奶大嘴小腰细的好姑娘,大器已成,无法无天。《活着活着就老了》是冯唐的随笔集,写他破过的万卷书,写他走过的孤蓬万里征,生动老练。《猪和蝴蝶》买了后发现上当了,这本书其实就是《活着活着就老了》的旧版,不同之处是多了两篇文章。新版的随笔集之所以把这两篇文章拿掉很有深意。一篇是把写《上海宝贝》的卫慧(虽没点名但很明显)骂得狗血喷头的檄文,不得罪人少树敌的做人道理冯唐还是懂的,去掉。另一篇是介绍怎么联机打红警的电脑报类小文章,现在已经完全过时,去掉。在冯唐看来,红警是最好的即时战略类游戏,很明显他没玩过星际,对即时战略的理解比我差一个档次,这点我比他牛逼,哈哈。
  冯唐的文字有几点很对我胃口。
  语言好。冯唐幼功扎实,古文功底了得,叙事得古史风范,关情处珠玑圆润。
  性格爽。酒酣胸胆正开张,直爽的文章才有快感。不扭捏是行文和做人的第一要务,冯唐说:“我以后码字,只用逗号和句号,只用动词和名词,只用主语和谓语,最多加个宾语。不二逼,不装逼。觉得一个人傻,直截了当好好说:‘你傻逼’。不说:‘你的思路很细致,但是稍稍欠缺战略高度。’甚至也不说:‘你脑子进水了,你脑子吃肿了。’”我觉得说得很对,例如要评论劝告灾民的余秋雨,一句话就够:“含泪,含你妈逼泪。”
  有趣味。幽默是智商的体现,独特的比喻和描写令人快乐。但冯唐有时过于沉溺于这种臭贫的快感,过犹不及,在这个方面他仍不是一个足够成熟的写作者。
  感兴替。冯唐的文字最明显的特征是充满了时间的焦虑感,一草一木一颦一笑被他眼睛这副特殊的高倍放大镜放大,千年以前花瓣是一样地飘落吗,千年以后花瓣下的她笑容是一样的如花蕊般香甜吗?冯唐想用文字打败时间,想把真魂藏在文字间,这是一种大野心,几百年后,没人会知道现在的政治局常委是谁。
  臭牛逼。《欢喜》中闷骚的十七岁自恋狂,用二十年时间出落成现在的牛逼王。冯唐的牛逼有时候有点过,但真的必不可少,世界那么巨,牛逼们那么多那么大,没有点自恋没有点牛逼怎么能够生存得下去?我觉得冯唐的书适合情绪低落时阅读,看完后仿佛自己也牛逼起来,只要有一梭岁月一壶好酒一杆笔,我也能写出欺师灭祖的千古文章。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是我的长辈,我相信走过万里路的人的指点,我们都只是持节云中,想起爱过的最心坎的姑娘,燕京啤酒的瓶盖敲开,我们就能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费孝通:《江村经济》--知识分子的良心

  1936年夏,一位刚从清华毕业的年轻人在太湖边的一个普通中国农村住了下来。一个月后前往英国求学,在上海到威尼斯的邮轮上他写下了这篇论文的第一行字“献给我的妻子王同惠”。涛涛海浪和对半年前大瑶山调查中牺牲的前妻的思念见证了《江村经济》的诞生。这个年轻人叫费孝通,他所有著作的第一行字从未改变过。
  《江村经济》不只是一份严谨的田野调查作业和一篇出色的人类学论文。读罢费老的著作,触动良多。
  上学期的城市经济学课上栾峰老师多次提及费老的这本书,称其为客观调查报告写作的典范。《江村经济》中简单生动而逻辑严密的行文,就凭我们的那点功力和那浮躁的心态当然无法企及,栾老师您高估我们了。但做不到不等于不需要见贤思齐,许多写作方法大有借鉴意义。全书最突出的特点是前后之关联性与讲述之条理性、完备性。某一个内容会待到其叙述时机成熟才开始讲述,前文指向后文、后文指向前文,不损坏整体的统一。我觉得就像CAD制图的外部参照,通过逻辑映射组织起高效的表达框架,易于修改和扩展。引文细致充实到不用在最后假惺惺地列参考文献,注解便已解决。在难于叙述的地方图表运用得当,用于文化接触研究的三栏分析法我想规划设计中也有适用之处。数据的使用是交互的前后印证的,不同于现在大多数论文仅仅是罗列和加工,作者对素材的细心分析和对全盘熟悉的掌控能力正表现于此。关于最为人称道的论文语言,可以借用马林诺夫斯基教授在序言中的一句话:“我怀着十分钦佩的心情阅读了费博士那明确的令人信服的论点和生动翔实的描写,时感令人嫉妒。”
  《江村经济》用英文写成,原题目叫“中国农民的生活”。确实如此,论文详细地展示了普通中国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止于对现象的描述,中间穿插了抽丝剥茧般准确细致的分析,叫人叹服。回想起农忙回老家帮忙时的情景,回想起插秧时没膝的泥水,收花生时扬起的泥土,播种玉米时绵绵的春雨,这些朴素的文字在我胸腔中引起阵阵共鸣。我没想到这许多看似普通的现象背后尚有如此生动的传统和因果,让我对农村的了解更进了一步。
  费老给吴江县这个叫开弦弓的小村子起了个学名“江村”,反映了其“微型社会学”的思想,即通过个体的观察折射出群体某些共性。在书本的最后,费老对利奇教授的批评做出回应,并反省了“微型社会学”研究方法在空间、时间、文化三个层次上的局限,若要从微观走到宏观必须做更多的工作,严谨求是和自我否定,俨然大家风范。
  费老于1957年再访、1981年三访江村,所写的《重访江村》和《三访江村》共同收入书中,对一个普通中国农村持续半个多世纪的观察远超过了人类学的意义。费老在这半个世纪里求学、成名、与学界隔绝、被打为右派、拨乱反正、得到人类学最高嘉奖赫胥黎奖,对他来说江村或许也远超过了研究对象的意义。回过头再看,1936年时费老就已经提出中国的土地问题,并且“最终解决中国土地的办法不在于紧缩农民的开支而应该增加农民的收入”。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多年,中国的变化用“翻天覆地”已不能完全概括,日益突出的土地问题、剩余劳动力的困境、城乡二元结构的失衡等问题横亘在21世纪中国的面前。城市与乡村心理代沟日渐扩大,大城市里小康的人们永远无法体会农民的生活,他们自有自己的那份小情绪可供忧愁。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将何去何从?答案在每个人的手里。
  《江村经济》最令我钦佩的,是费孝通先生表现出来的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开弦弓的乡亲们对我们这样亲切,他们看见我们来了,抱着很大希望。如果我只写篇论文,出本书,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这不是太对不住他们了么?但是要拿出主意来,遍索枯肠,半夜不寝,还是不得其门。窗外,春雨绵绵,看来今年的春花又要受影响。白天雨稍停,我徘徊田亩间,东张西望,看看所有的土地都已用上,连走道都狭小得叫人举步维艰。再在这土地上打主意,希望是不大的,怎么办呢?”这段话令我汗颜。对自己人民的深厚感情是这个逐利的时代普遍缺乏的气质。我能做的,只有一点一点地改正自己,无愧养育我的人们。
  最喜欢费老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只有齐心协力,认清目标,展望未来,才不辜负于我们所承受的一切牺牲和苦难。”共勉。

阿丁:《腐食动物》--温情的秃鹫

  我直梗梗地在电脑前坐了一晌,读完阿丁的小说。这部被《收获》枪毙四次、两遭出版社拒绝的小说不能以纸质呈现,我扭动那因长时间保持相同姿势而酸痛的脖颈,觉得深深的惋惜。是啊,这么好的小说怎么可能进得了文坛这个深宫呢,浑身都是小鸡鸡,想骟成太监都不行。
  才华总是抵挡不住的干将莫邪宝剑,在你身上戳啊戳。小说扎实筋道,直截了当,暴戾愤怒,就像这婊子一样的生活。这些的种种都要经历。谁又不曾在凉月下倒抽一口冷气,为这人生蝇营狗苟,放纵、屈辱、出卖、背叛尽藏其中。疼痛是回忆的产物,但不是全部。疼痛让我们懂得疼痛之无法避免。
  小说主人公丁冬,每一个他爱过的恨过的人,在那些叙述、梦呓和对话中,成就一幅风吹雨打的斑驳画作。时空的蒙太奇以文字的介质打在视网膜上,催生某种涉及泪腺的化学反应。
  我愤怒,我热爱,是因为内心的温度。“下辈子我要托生为专食腐肉的秃鹫,我要栖息在大厦的顶层,一嗅到死亡的气息,就俯冲而下。”阿丁喜欢老流氓亨利·米勒的这句话,用来给自己的小说取名字。
  生存就应该这样,残忍并且速战速决。“中国人的脑袋都是海绵体的质地,能硬能软,能长能短,能入能出。”什么宠辱不惊闲庭信步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去他妈的。
  我曾经喜欢的作家余华用李光头和宋凡平这两个失败的书写形象宣告了自己的彻底没落,还有更多知名作家步其后尘。但今天《腐食动物》让我浑身激灵,以我的眼光,这是中文小说中的上品,能让我边看边骂妈的怎么写得这么好的人,不多。
  阿丁说,写完他哭了。他还说,在写的时候,因为信心不足,他曾想过放弃,但还是爬起床来,因为感觉自己太老了,没时间了。我喜欢阿丁哥们对他说的那句话:“汝诗已成,现在可以嚣张了。”
  真的,这句话让我热血沸腾。

乱翻书

韩寒:《长安乱》
  在河南时,看到立鸣箱子里有本《长安乱》,便拿来看。
  韩寒是个不错的博客写手,我一直没把他当作家来看。看韩寒的书要抱着看娱乐杂志般放松的心态,他有点像说相声的,费尽心机就为了抖两个包袱。从这个方面来看,韩寒的文章比很多人的好。可惜《长安乱》虎头蛇尾。韩寒死穴在不会写感情,他偏要在最后写,所以后来就不好看啦。书的后半段有点像郭德纲,我听郭德纲笑不起来,因为他老自以为是地讲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侯登科:《飞去的候鸟》
  我拿到厚厚的九本《中国摄影家》丛书时,不知为何首先抽出了这本。我在同济联合广场的书店邂逅这套丛书时,不知为何先拿的也是这本。是书的名字吗?是封面上的那行字吗:“他是中国摄影的一个罕见、重要和无人取代,我们再也看不到像他这样自觉自醒、长歌当哭的摄影者了”?无论如何,在翻看几遍之后我决定要到网上把这套丛书买下来。
  “在中国西北部,有一片数百平方公里的产麦区,产麦区边缘的西北部是干旱的黄土高原和戈壁沙漠。那里是不宜人类居住的地方,人们生活贫困,缺钱少吃。每年麦收季节,这些农民成群结队,或兄弟同行,或夫走妻随,来到产麦区,寻人雇佣,替人割麦,用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以补家庭短缺。产麦区的人称他们为麦客。”或许在这些麦客中,你会看到一个络腮胡子白背心短裤布鞋的中年男子,背着与他穿着不相称的徕卡相机,和麦客一起扒火车、下地和风餐露宿,他就是侯登科,一个在铁路局宣传处上班的普通人。他是农民的儿子,回忆充满痛苦;他希望能自由创作脱离陈旧的体制桎梏,又不愿意放弃保证生活的公家饭碗;他对子女要求苛刻,却只字不提自己的爱;他渴望家庭的温暖,却常年在外。侯登科把镜头对准这些候鸟般迁徙的“下苦人”,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是源自一种矛盾分裂,这种分裂是他对自己深深地探究又远远地鄙弃。侯登科的影像是平静而热情的,坚强而柔软的,冷酷而温情的,交织成“现世”的纬编。对生活、人生、存在的拷问,才能形成纪实作品的厚重分量。
  拍摄过程中摄影者和被摄者是一种平等的对话和交流吗?不是。对于后者,前者永远是居高临下的造物者,侯登科让我懂得了这点。虽然侯登科能和麦客们走得无限接近,甚至你可以想象到他们一起蹲在地上抽着劣质卷烟,麦客可以放松地忽略镜头的存在,虽然侯登科说自己也是农民,但是横亘于两个世界之间的透镜是无法逾越的。摄影者本身的克制冷静才是在心中把被摄对象放到尽量平等的位置上的表现,并且只能是“尽量平等”。这是摄影中比按动快门还要重要的必须铭刻心中的基本认识。善待被摄者的反例现在在网络上比比皆是,各种旁边配备煽情文字的民工、拾荒者、老人的照片,透露着可怜、心痛、惊讶甚至气愤的感情,其实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尊重。那些在论坛、群组(诸如校内网、QQ)、博客、网站上粘贴和分享这类标题一般为“你能不流泪看完吗”的照片的人,他们生活安稳衣食无忧,他们流泪但他们不懂得生活。你以为流泪就是尊重和了解吗?
  在书本的最后,是一张侯登科罹患癌症去世前和妻子的合影,瘦削的他从身后抱紧大笑又带着点害羞的妻子。愿他在天堂仍然能思量、凝望这片他深爱着的青黄变换的大地,愿他安息。
 
沈复(冒襄 陈裴之 蒋坦):《浮生六记(外三种)》
  高中时总有男生喜欢向同班女同学兜售自己的理想:“我要找个美丽的地方,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共度余生。”每每听到我都窃笑。殊不知清朝一个叫沈复的哥们差点就把这个童话般的理想搞定了。中国人心底或许都有这样宁静安和的桃源:和相爱的人居竹林茅舍间,晴耕雨读,相濡以沫,儿女环绕白头偕老。沈复是幸运的,他找到了这样的爱人――芸娘;我们是幸运的,可以读到沈复的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这些史书上缺位的个人生活图景。可惜世事非人愿,芸娘因耿直的性格见逐病殁,独余三白茕茕孑立,顾影叹息:“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 浮生若梦,人生几何。
  书中另外附的三篇是冒襄的《影梅庵忆语》、陈裴之的《香畹楼忆语》和蒋坦《秋灯琐忆》。
  《影梅庵忆语》给我的感觉就是冒襄在耍大牌,这个花心大萝卜,看到陈圆圆后把之前邂逅的董小婉忘得一干二净,无奈抢不过我国著名黑社会老大吴三桂。后来董小婉冒险上门投靠数次都未接纳,结婚还是朋友出钱,亏他还有脸写文章记述董小婉如何追随他、如何受公公婆婆的气、如何帮他抄全唐诗、如何日夜不眠地照顾重病的自己,真不害臊。
  《香畹楼忆语》藻饰过多,读之无味。
  “芸,我想,是中国文学史中最可爱的女人。”我不大赞同林语堂这句话,不能理解芸助夫纳青楼女子为妾最终为此血疾大发去世的行为,至少我喜欢蒋坦笔下的秋芙更甚于芸。“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下数十子,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猧儿搅乱棋势。余笑云:‘予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猧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一个人的时候读读这样的文字,月上蕉窗,风生竹院,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真是美好。
 
James McGregor:《One Billion Customers》(《十亿消费者》)
  我会在网页上看完的文章一定是我非常喜欢的。
  《十亿消费者》真是一本难得的好书。作者James Mcgregor在中国工作和生活了20多年,担任过《华尔街日报》和《道琼斯》杂志社驻中国的负责人,用老到的语言和如手术刀般精准的分析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官商沉浮的真实中国。对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概括得入木三分,旁观者清啊。
  读完回想,难道是作者真的写得多么好吗?其实是一种共鸣,有人把你一直想说不知如何说的东西阐述得如此好,当然有种“写得真对”的赞叹和佩服了。
  真庆幸中国的进步,书中如此多的政治敏感内容得以放行,让我们可以在网络上阅读到这样对认识自己大有裨益的文章。
  
顾城 谢烨:《英儿》  文昕:《顾城绝命之谜》
  十五年前顾城夫妇魂断新西兰激流岛,令人哀惋叹息,关于其中的疑团众说纷纭,颠倒是非的小丑在文字舞台上活蹦乱跳。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那么热衷长篇累牍地解读这个事件,对当事人妄加评论。事情就是那么简单,看完顾城夫妇合著的《英儿》和他们最好的朋友文昕的《顾城绝命之谜》远远足够了。
  顾城、谢烨、英儿的性格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无人幸免、无人清白,可是他们三个都是好人啊,怎么会这样呢,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当一个人卷入了命运的漩涡,任何法则和准绳都不能用来评判那个身不由己的可怜汉。小丑们,难道你们不应该为自己说的话向逝者下跪忏悔吗?呸!
  顾城是一个天才,他单纯得不能承受成人的世界,他真心地为所爱的人倾注所有感情付出全部努力;谢烨有宽广的胸怀,她爱丈夫,为顾城支撑起他的整个童话世界,她更爱儿子,《英儿》书中收录了她的《你叫小木耳》,一个母亲与儿子分隔的心酸有谁能够体会?可是命运带走了他们。
  让我们忘记那个暴躁恐怖的下午发生的事情吧,把温暖的感情留在心里,就像谢烨的那篇《你叫小木耳》,顾城的那首《回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