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只开了一个洞

  黄灿然诗歌四首。
  

  静水深流
  
我认识一个人,他十九岁时深爱过、
在三个月里深爱过一个女人,
但那是一种不可能的爱,一种
一日天堂十日地狱的爱。从此
他浪迹天涯,在所到之处呆上几个月
没有再爱过别的女人,因为她们
最多也只是可爱、可能爱的;
他不再有痛苦或烦恼,因为没有痛苦或烦恼
及得上他的地狱的十分之一,
他也不再有幸福或欢乐,追求或成就,因为没有什么
及得上他的天堂的十分之一,
唯有一片持续而低沉的悲伤
在他生命底下延伸,
      像静水深流。
他觉得他这一生只活过三个月,
它像一个漩涡,而别的日子像开阔的水域
围绕着那漩涡流动,被那漩涡吞没。
他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
是一个临时海员,在一个户外的酒吧。
我在想,多迷人的故事呵,
他一生只开了一个洞,不像别人,
不像我们,一生千疮百孔。

  

  诗四十首(节选)
  
32
  
我要走上山岗,我要站到一棵树旁
或者站在它的阴影里,环顾我的家乡:
绿色的原野,蓝色的溪流,晒谷场、房子,
以及另一些山岗,另一些树,更多的山岗
  
和更辽阔的远景,我要深深地呼吸,
深深地感受,深深地凝望我的妻子
和我的女儿,我要看着她们走向山岗,
走向我,怀着深深的爱情,环顾我们的家乡。
  
33
  
我多么希望在冬天回到故乡,
在萧瑟的风景中体验童年;
我将不会漏掉一株挺拔的野草,
一颗坚硬的沙粒,一块寒冷的泥巴。
  
是的,我将把一只冻僵的手,放到
一件平凡事物的表面,抚摸它,
使它接受人类的感情;我还将把另一只手
从温暖的衣袋里拿出来,交给被窝里妻子的肉体。
  
34
  
我多么希望在一平如镜的天空下,
在静如止水的气氛中,在交错的湖光
和纵横的山色之间,在欲望和思想之上
独立苍茫,或者漫步道旁,停停站站,
  
竖起耳朵,或者放眼四野,然后感到
妻子在家中挂念我,女儿在唤我的名字,
而我用内心的声音暗示她们:我正在回去,
于是她们感到安心,继续忙她们的事情。

  

  离别赋
  
认识她将近一年,
每天见几次面,
可这三百多天里
一千多次见面,
总共加起来还不足
不足两个小时!
  
常常,只是打个招呼,
或点点头,经过她身边
或看她从身边经过,
偶尔抓住机会多说
几句话,竟感到时间
飞逝得比没说还快!
  
今晚他和她一起吃饭
——以告别的名义,终于
有整整两个小时面对面:
过几天她就要离开,
到另一个城市,也许
此生再无缘相见。
  
整整两个小时面对面——
多可惜、多浪费!
他宁愿把它们敲碎,
分散成另一年,
另三百六十五天,
另一千多次见面,
  
即便每次只是打个招呼,
或点点头,经过她身边
或看她从身边经过,
甚至最好没机会多说
哪怕一句话,不让那时间
飞逝得比没说还快!

  

  祖母的墓志铭
  
这里安葬着彭相治,
她生于你们不会知道的山顶,
嫁到你们不会知道的晏田,
丈夫娶了她就离开她,
去了你们都知道的南洋;
五十年代她去了香港,
但没有去南洋,因为
丈夫在那里已儿孙成群。
  
她有两个领养的儿子,
长子黄定富,次子黄定宝,
大媳妇杜秀英,二媳妇赖淑贞,
秀英生女黄雪莲、黄雪霞、
男黄灿然、女黄满霞,
淑贞生女黄丽华、黄香华、
男黄胜利、女黄满华。
  
七十年代她把儿孙们
相继接到香港跟她团聚,
九十年代只身回到晏田终老,
儿孙们为她做了隆重的法事,
二〇〇〇年遗骨迁到这里,
你们看到了,在这美丽的
泉州皇迹山华侨墓园。
  
世上幸福的人们,
如果你们路过这里,
  请留一留步,
注意一下她的姓名,
如果你们还有兴致
读她这段简朴的生平,
  请为她叹息:
  
她从未碰触过幸福。





给我留言

3+7=?

邮箱仅博主可见且不会被公开

含非个人网址的留言会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