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秀子的爱情——《从影五十年》摘抄

  五岁随养父到电影制片厂参观意外被选为儿童演员,五十五岁息影,日本著名女演员高峰秀子(1924.3.27-2010.12.28)在荧幕上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
  1976年,高峰秀子在朝日周刊上连载了自传《我的渡世日记》。1986年,文化艺术出版社节选翻译了《我的渡世日记》,译者盛凡夫、杞元,出版时重新命名为《从影五十年》(下载)。
  我把《从影五十年》中关于高峰秀子与丈夫松山善三的段落整理在一起,分享给大家,不熟悉高峰秀子和日本电影的朋友读来,也是可以的。
  

  1954年的春季,我们又来到小豆岛拍摄镜头。就这样,《二十四只眼睛》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全部摄制完毕。此时,我已经是二十九岁的人了。
  当时,我对自己的婚事心里很焦急,总想着:“快点,快点吧,再不快点就来不及啦。”但是,结婚这件事非同一般,没有那么便当。我也不能在忙着拍电影时到处去找对象。很早以前,我就下决心三十岁时再结婚。可这样一来,恐怕三十岁结婚都办不到了。正当我快要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一个人,他就是木下惠介的助理导演松山善三。说得准确点,当时木下惠介还有一位助手,是川头义郎。
  我参加演出木下惠介导演的几部影片后,对他手下的工作人员也慢慢熟悉了。看男人最重要的是看他的工作。男人在工作时的态度是最真实的,尤其是影片摄制现场那种繁忙的场合,他们的长处、短处都在其无意之中表现出来。川头义郎和松山善三都是很优秀的助理导演,在我看来很难说谁好一点、谁差一点;他们俩长得都很英俊,而且是至交好友。
  “他们谁愿意娶我呢……”
  我虽这样说,实际上有点胡思乱想。我为男人们设身处地想一想,娶个三十岁的妻子不能说是令人满意的;老婆是位“演员”,这又是件麻烦事。如果女方家财万贯那也罢了,而我却是个穷演员,只有六万日元的存款。另外,我本人笨得加减法都不会算,我的养母比我还要笨。总之,无论怎么看,我的条件都是很差的。此外,还有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即他们二人到底是不是个单身汉,我还没搞清楚。在这之中,我要感谢我的跟包登代,是她为我搜集了摄制组的传闻和消息。
  登代告诉我:“川头君的家里很富,在银座和过堂拥有地产,兄弟六人。现在,他还没有合适的对象。松山君,父亲已经失业,母亲卧病在床,家境贫寒。兄弟人数不明,全家住在横滨。他好象也没有对象。”
  可能由于自己很穷,所以我对有钱人天生有一种反感。钱这种东西,假如没有,可以靠劳动去获得。但自己已经有了的钱若没了,心里就会很不安。据我的所见所闻,越是有钱就越怕没钱。如此看来,还是一开始就没有钱的好。
  我的心就这样简单地倾向了松山善三。

  

  这个希德西餐馆是大约一年之前我和松山善三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当时,我是个未婚的有名演员,行动很不方便,如果跟一个男子随便到处蹓,确实有些危险。那样一来,我们的事马上就会成为人们的话题,祭了别人的嘴。对于我这个脸皮厚的人来说,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谁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悉听尊便。但倘若给对方带来麻烦,那就不好办了。希德西餐馆是我常去的地方,因而不会带来这种麻烦。
  松山善三心绪烦乱地坐在我的面前,那表情明显地说明他不知所措。我担心地问他:
  “法国菜,你不喜欢吗?”
  此时,除了工作情况外,我对他毫无了解。连他的岁数比我小一岁,还是我刚刚听说的。
  餐桌台布上并排摆放着银光闪闪的刀叉。过了一会儿,菜送了上来。可是,当我说了一声“请”之后,他只答了一句“好”,却不见伸手取菜。于是,我又说了一声“请”。
  “这菜,用什么刀子吃?”他问道。
  “?!”
  “请你先吃,我来学。”
  “用哪个都成,只要你吃得香……你用这把餐刀和这种叉子试试吧。”
  “啊,是吗?那我不客气啦。”
  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随后,我也拿起了刀叉。此刻,我感到似乎有一股清爽的风吹进了自己的心房。我暗暗自问:世上还有如此直爽、诚实的人吗?是的,现在就有一位,他叫松山善三,今年二十八岁。

  

  当我产生与松山善三结婚的念头时,很想首先让川口松太郎与松山见见面,看看他的印象如何。我就是如此相信川口的“眼睛”。
  《二十四只眼睛》拍摄工作结束之后,我给川口松太郎打去了电话:“我想请你看看我选的对象,怎么样?”
  “好哇!他在吗?你把他领来吧!”
  我立即跑到了一家常去的服装店,给松山善三订做了一套飞白花纹的衣服。当时,松山的月薪只有一万两千五百日元,所以连一套出门穿的西服都没有。
  川口松太郎说:“咱们三人出去吃一顿吧。”于是,我们便来到了一家高级夜总会。夜总会的店门虽小,但店内陈设却十分豪华。大厅里回荡着单簧管乐曲,川口松太郎从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向我们招手。松山善三并不打怵与川口松太郎见面,只是表情稍稍有点紧张。
  我们刚刚吃完饭,川口松太郎便对我说:
  “阿秀,跳个舞吧。”
  他邀我跳舞,我感到非常奇怪。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川口松太郎还会跳舞。我们在舞池里跳着,实际上是在伴随音乐的节拍散步。川口松太郎凑近我的耳旁轻声轻气地说:
  “我真吃惊啊!他简直象生下来就为了做你丈夫的。”
  “那,我们就结婚啦?”
  “啊,他那么白,真少见。我赞成。”
  坐在餐桌旁的那位少见的男子,一直用眼睛追逐着我和川口松太郎。这时我才明白,川口松太郎是为了让我早一点放心,才邀我跳舞来的。我对他这种关怀非常感激,对松山善三很中他的意感到非常高兴。不知不觉,我的舞步突然变得轻快起来。这恐怕是我婚前最后一次的交际舞了。这次交际舞能和我最崇拜的精神导师川口松太郎一起跳,我感到很幸福。
  后来,我和松山善三再次叩访了川口松太郎的家门,正式邀请他做我们的证婚人,同时我毫不客气地向他提出借款。俗话说,钱多开销大。有人恐怕不会相信,但我确实没钱。我买房子、买汽车都花的是电影的演出费,到了要结婚的时候,我的全部存款只剩下了六万五千日元。倘若学别人的样子,结婚时举行个仪式和喜宴,这六万五千日元无论如何是不够用的。所以,我向川口松太郎借了二十万日元,松山善三从松竹电影公司借了二十万日元,总共四十六万日元。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结婚费。

  

  《浮云》一片拍摄结束后,我们的证婚人木下惠介和川口松太郎联名向新闻界公布了“松山善三与高峰秀子订婚”的消息。
  天下不幸的人很多很多,象我这样一个女演员订婚时还特意登报,这使我很不好意思,甚至感到没有必要。订婚的消息发表后,我把松山善三领到家里,见了我的养母。养母并没有表示非常高兴,只说了声:“我祝福你们。”后来,养母打电话给我,说她在我们结婚仪式上一定要穿一件日本礼服。可是,松山和我都很穷,借了钱才勉强够结婚时的花销,根本没钱给养母添置一件新的礼服。于是,我跑到伊志井宽夫人那里,说明了自己的窘境,并请她匀给我一件礼服。她非常痛快,把一件只试穿过一次的礼服作为礼物送给了我。衣服既然试穿过,当然会留下一条两条皱褶。养母看到衣服后,立即打电话对我大发脾气:
  “难道你让母亲穿人家的旧衣服?你这样做,也不怕丢人?你还是那样对我一点也不孝顺。真没办法,到那天我只好穿它了。可是,完了我会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去!”
  松山善三也把我领到他家,见了他的双亲。松山的母亲由于十七年来一直患风湿症已不能下地行走。她对我说:
  “听善三说,你从小就干活挣钱了。如果我们家再富裕些,本应该今后不让你再去工作……但实在对不起你。这都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用,请你多包涵。”
  松山的父亲则对我说:
  “你是个忙人。你们结婚后,松山弟兄、亲戚家的红白喜事,还有其他所有的杂七杂八的事情,你都不用去操心。有了事,我来对付。你明白吗?”
  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松山的父母也是我的老人,但为什么他们态度跟我养母竟如此不同呢?……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哀痛和喜悦的泪花。
  我心里想:“这两位老人今后也是我的父母了。我一定尽到我的孝心,让他们幸福。”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怎么孝敬,松山的母亲便于1956年去世了。我跟松山家的人都处得很好,关系极为和睦。

  

  我从少女时代就打定了主意:到三十岁就结婚,然后,立即辞掉自己的职业。至于结婚的配偶,当然要选一个有钱人。每天在家做好吃的,足吃足喝,纵然是吃成一个三百公斤的大胖子,我也甘心情愿。
  说来令人失望,我找到的那个女婿,当时的工资每月只有一万两千五百日元;除了交房租和买月票之外,剩下的钱只够吸烟的。每天早饭时,他吃块西洋糕点就算美味佳肴了。等到发工资那天,才敢豁出去吃一顿什锦面条。
  订婚之后,我虽然有自己的房子和汽车,看起来象个颇有名望的女演员。但实际上,那时我只有五万日元的存款。这使我的丈夫感到非常吃惊。但我对他也感到很奇怪。他口头上说得好:“什锦面就挺好吃的啦!”可实际上,他比我更嘴馋,吃起高级食品来就没个够。可是表面上看,好象这个家只被我一个人吃穷了。

  

  直到现在,我也最发怵参加宴会,常常很不礼貌地拒绝参加。
  有生以来,我只有一次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举办聚会,邀请客人前来参加,那便是1955年3月26日我的结婚喜宴。当时,我只邀请了三十人。
  现在,我打开二十年前自己结婚典礼时的影集,看到有很多人应该邀请而没有邀请,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是个在电影界里长大的人。曾经多方照顾过我的人岂止三十人,三百人还要多,其至可能超过三千人。当时,我心里只想着,不要为个人的事太惊动他人,根本没有体验过礼仪不周的苦恼。
  另外,由于我没钱去外地旅行,结婚时只在帝国饭店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对于我的结婚,养母并没有表示格外高兴,当然也没有给我烧顿红小豆米饭来表示祝贺。对于我邀请亲生父亲锦司参加结婚喜宴,她更是极力反对。
  26日那天早晨,锦司身穿象是借来的和服,在我家门口默默地送我前往举行结婚典礼的会场……锦司当时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在结婚的当天,我既是新娘,又是帐房先生,既负责招待客人,又要当司仪。我一边拖着长长的纱裙,一边拎着装有现金和喜包儿的手提包转来转去。世界上哪有这样的新娘啊!
  结婚喜宴总算顺利地结束了。等在会场外面的影迷们有点儿不耐烦了,挤得门口水泄不通。我如同死里逃生一般,跳上了证婚人川口松太郎的汽车,请他把我送到帝国旅馆。我进到饭店的房间里,随手关上门,顾不得脱掉身上的结婚礼服,一头倒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极度紧张、疲劳和安心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眼泪。我的丈夫松山善三同样被搞得疲惫不堪,脸色苍白。他一直在一旁目不转睛地守着我。当我看到松山善三的时候,才开始感到自己已经“结婚”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出了甜蜜的泪水。我感到非常幸福。

  

  1955年3月,我和松山善三结婚时,我买了两只非常讲究的描金菜肉汤碗和明治时期制的针线匣。对此,我自己也感到很滑稽。但是,那只描金碗是有用的。那年元旦,我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非常郑重地取出那两只描金碗,在女佣人的指导下亲自动手做了“自己的菜肉汤”。然后,我生平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和爱人一起吃菜肉汤,互相祝贺新年愉快。我做的菜肉汤也许根本不对他的口味,但他还是忍着吃了下去。我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幸福,甚至不由得抽泣起来。不知他是否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反正他一连吃了两碗,我真高兴极了。

  

  我三十岁那年与松山善三结了婚。他见我计算两位数以上的乘法也要认真琢磨琢磨,开始还以为我是在装糊涂,后来他才渐渐地明白我连“小九九”也背不流利,于是着手教我乘法和除法。有时,我碰到不认得的字就哗啦哗啦地翻报纸和杂志,寻找与这个字相似的字。他见此情景,不禁惊呆了。过后,他便带我去神田区的书店买了一本国语辞典,并教我查字典的方法。直到三十岁,我还从来没有查过字典,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象《汉和大辞典》那样的巨著。我结婚了,同时也请来了一位免费的家庭教师。

  

  1955年,我结婚不久,我的丈夫松山善三甚至一面凝视着我的脸,一面对我说道:
  “真可怜啊!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一个畸形人。”
  这句话,使我终生难忘。他这样说我,我毫无怨恨之意,而是觉得他正确地理解了我。

  

  我非常喜欢整理家里的东西,甚至被我丈夫松山善三称作“扔东西大王”。有时,我夜里睡着睡着觉,突然从床上爬起来,拉出抽屉,叮呤咣啷地收拾起东西来。随后,我便着了魔似地把家里的犄角旮旯进行一次大扫除,直到自己满意时才停止折腾。那些没用的东西、我看不上的东西,哪怕是把刷子,我都不想留着它,统统地扔掉。而且,我要干,就一定干到底,谁劝也不听。那种固执劲儿,连我自己都觉得象是一种病态心理。我真不知道这个毛病是怎么来的。抚育我的养母确实是个喜欢干净的人,但也没有这种令人讨厌的固执。
  我的这个毛病,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越来越厉害。1955 年我结婚的时候,松山善三从横滨搬到了我们家。他带来的东西只有一辆三轮摩托的古书。这些书很快就搬到了二楼的书房里,所以其他房间的布置,结婚以后也没有变样。
  当时,我丈夫的月薪为一万二千五百日元。结婚时,他用分期付款的方法买了枚很小的钻石戒指送给我。新婚之后,他每个月还要支付这笔债。尽管如此,他常常索尽衣囊,买些礼品拿来送给我。在我看来,他的这种细心劲儿很值得感激,至于这些小礼品我喜欢与否,则是另一码事。
  后来,我把松山送给我、但我不中意的衣料和钱包等都换掉了。于是,引起了他极大的不满,我们俩便发生了第一次夫妇吵嘴。
  “你把这些我特意给你买来的东西都不用,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他的想法。
  “正因为是你特意给我买的,我才不用,把它存起来的!”这是我的想法。
  然而,仔细想来,我的作法确实有点过分。于是,我坦率地向他认了错。但事到如今,为时已晚。从那以后,他什么东西也不给我买了。可能他真的恼火了。

  

  “平山秀子,你愿意服从神的决定,与松山善三结成神圣的婚姻,并按照神的教诲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无论他病卧在床还是身体健康,你都爱他、体贴他、尊重他、照顾他,为他而保持贞洁吗?”
  在管风琴奏出的庄重的赞美歌声中,滨崎牧师说的这每一句话,都深深地铭记在我心灵的深处。我穿着一身雪白的结婚礼服,胸前抱着一簇由卡特来兰和铃兰组成的花束,此情此景使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1955年3月26日下午三点,我和松山善三的结婚仪式开始了。虽然我们的仪式只用了十五分钟,但从此我便进入了新婚生活。
  结婚对男人意昧着什么,我无从体会。可我深深地懂得,结婚对女人来说确实是件终身大事。为了使我们的新婚生活更加美满,我首先减少了一半的工作量,然后又换了女佣人,换了司机,最后改变了我自己。我是一个既无钱财,又不聪明的人,虽然我获得了我们证婚人川口松太郎称之为“少见的男子”松山善三的爱,却毫无信心做一个象方才誓词中所说的那种贤惠妻子。
  人们常说,我们日本人最缺少幽默感和活泼劲。笑是生活的润滑油。我暗下决心,要做一名幽默的妻子。
  到今年(1976年)3月,我这个幽默妻子和严肃丈夫一起生活了二十一个春秋。俗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确,岁月流逝不等人。我们十年前重新改修的家,如今已变得半旧不新,而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两个人更是变得苍老无用。
  二十一年前松山善三身上的那种使我为之倾倒的青春朝气,如今早已无影无踪,变得满头白发、老态龙钟;过去明眸皓齿的高峰秀子,如今变得查字典都要借用放大镜,每个月要去医院看一次牙病,说起话来音颤力微。
  我们夫妇开始谈论“死”的问题,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开始时,我们觉得“死”离自己还非常遥远。我们谈论时总带有一种开玩笑的意味,说到最后总是一笑了之。但到了最近一个时期,我们感到“死”已经具体地向我们逼近。如果我先升了天,真不知道我丈夫如何处理我的骨灰。但倘若我丈夫先我而死,我决不打算把他埋在四四方方、冷冰冰的墓碑下面。我想,还是让他睡在我家庭院里的白木莲树下为宜,因为这棵大树我丈夫非常喜欢,每年春天都要开满艳丽的花朵。我丈夫好象喜欢在他的棺木里放一些大波斯菊花,但他若是不在夏天死去,则很难弄到这种花。我一想到,自己身穿丧服走遍东京的花店,去寻找大波斯菊花时的情景,就急得要哭了出来。我这样讲我丈夫的后事,可能有的人会说我纯粹是胡说八道。但是,在我们家里,夫妇二人的关系确实非常随便。有时,我在家等他回来,一不耐烦就自已先吃饭了,有时,我因工作回家迟了,他就给我做好晚饭,准备好洗澡水,饿着肚子等我。他是我的秘书,我是他的秘书。我们常常弄不清到底谁是丈夫,谁是妻子。我们说话也很随便。有时,互相称“你、我”,有时,互相叫“阿秀、善三”,生活得非常充实,根本没有体味无聊的时间。
  有人会问,你不想把自己丈夫的骨灰埋在墓碑之下,到底如何敛葬呢?我想把他的骨灰装进他喜爱的一只李朝(注:朝鲜一个王朝的名称)时代的古瓷壶里,时刻放在自己身边。可转念一想,古瓷壶里肯定也很冷,我丈夫患有低血压病,他在里面会感到很凉。于是,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决定去专门订做一个骨灰盒。我丈夫不辞辛苦体贴照顾我这个愚笨的妻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他死后,我若再不为葬好他的尸骨而奔波一番,那就太丢女人的面子了。
  我去到京都,走访了日本首屈一指的木工艺术家黑田辰秋,请他制作一只骨灰盒。黑田辰秋听完我的话,丝毫没表示什么惊讶,仍然以平静的口吻对我说:
  “那么,我给您做几个呢?”
  “?!”
  来时,我只想着给丈夫装骨灰,所以听了他这话感到很吃惊。我心想:“哎呀,我不是说了,要一个吗?”可又一想,确实需要认真考虑考虑。我们夫妇俩总是一起外出旅行。到外国,也大多是二人同伴。假如飞机出了事故,我们完全有可能同时死去。在这种情况下,当然需要两个骨灰盒啦。不过,那时谁来为我们收尸呢?考虑这些问题,无疑是自寻烦恼。于是,我回答他说:
  “要一个就可以啦。”
  黑田辰秋又开口问道:
  “那么,您什么时候要呢?”
  “?!”
  我左思右想,无言以对。人的寿命长短是最难预测的。
  “不用太着急。”
  “啊,是那样。不过,我从现在起要找一找适当的木料,这很费时间。如果过早地出现万一……那就请您先装到个盆子里吧。”
  我们这一问一答,确实少闻少见。黑田辰秋也好象觉得我们的谈话很滑稽,便哈哈笑了起来。
  最后,我们商定骨灰盒做成柚子大小。黑田用手边的铅笔唰唰地勾画了三种图形。在这三幅草图中,我只看中了一种。这是个六角筒形器皿,六面是精美的贝雕,全部涂成朱红,非常精致。这种朱红色、暖和的木制器皿,肯定能很好地存放我丈夫的骨灰。
  我既盼望着骨灰盒能早日做好,叉不希望它那么快制成。我的心情是那样地不可思议。
  归根结底,人是由一张皮包着的骨头。头盖骨里的脑浆的不同,把人们分成了愚笨和聪明;一张皮又把人分成了美丽和丑陋。骨头就是如此地令人难以琢磨。
  在许多骨骸之中,松山善三的脑浆和外皮都属于比较高级的。我能与他相遇,并结为夫妇,我真是个幸运的女人。但是,他也在变老,并且越来越刚愎自用。现在,他已变成了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一天到晚的忙碌掩盖了他身心的老化。
  “你已经工作了近五十年,现在还不舒舒服服地偷偷闲,玩一玩!”
  他听了这话,怒目盯视着我这个懒老婆,喊道:
  “死就要逼到眼前了,难道还不再干点事情吗?!”
  这就是男人的脾气。
  在固执己见、刚愎自用方面,我也毫不逊色。我们结婚的过程是夫妻俩自我克制的比赛。可是,过了二十一年之后,我们又开始比赛起固执来了。我们总是各自为政、自行其事。但我们现在并非是勉强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独立自主。用通俗的话说,我们是被一种厌战情绪所支配。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日本著名棋手升田幸三曾笑着对我说:
  “你家掌柜的,真象个骆驼呀!”
  我极力控制住内心的不满。我想,我家那位美男子丈夫,什么地方象骆驼!真讨厌!
  随后,升田又说:
  “骆驼这种动物,眼睛长得可是晶莹明亮,漂亮极啦!在动物里,它的眼睛最好看。你家掌柜的,眼睛非常象骆驼。在人类里,他好比一位高僧。”
  为什么这句话不早说呢!如果那样的话,我也是了解的。说他是位高僧,这话有点言之过甚。但说他象个骆驼,又言不符实。有时我想,松山善三与其写剧本、当导演,不如去小学任老师,到医院小儿科当大夫。他最大的优点,是对谁都一样地具有美好的同情心。
  说老实话,在撰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几次感到厌烦,变得歇斯底里。然而,不断地鼓励我、安慰我,甚至用申斥的方法激励我的,只有松山善三一个人。很遗憾的是,对于这样难得的丈夫,我这个骨皮无奇、脑浆稀薄的妻子却未曾起到什么内助的作用。譬如,生儿育女的问题就是其中一个方面。
  我结婚时就很害怕生孩子。我从五岁起就工作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只有辛苦二字。我认定:我生来就是个苦命人。这可能就是我怕生孩子的重要原因。我还想,如果生下个象我一样小小的年纪就很世故的孩子,我真没有信心把他培养成人。我丈夫并不了解我这种心情,所以他对我说。
  “要是能生六个男孩儿,那就好啦。那样,我可以组织一个篮球队啦!”
  他的话使我很吃惊。兴许是这句话起了反作用,我不仅没有生六个,而且连一个孩子都没能生。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育,对喜欢孩子的丈夫来说,这是最大的背叛。我从心里感到很对不起他。
  有时,我丈夫不把我们家叫作“家庭”,而叫作“两个人的窝”。在我丈夫的心目中,“家庭”的意思就是听着孩子们在家里到处乱跑的脚步声。我丈夫的家里共有兄弟姐妹七人,他从小就是在唧里哇啦的哭叫声中长大的,我虽然有四个兄弟,但在乳臭未干之时就被过继给了别人,而且我在摄影棚里度过的时间要比在家里多得多。家庭是什么,可以说我一无所知。听我丈夫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家庭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事至如今,一切都已为时晚矣。现在,倘若我再痛心疾首地回顾往事,那只能会使自己更加丢人现眼。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朝前看,向前进。

  



  1. 桑斯:

    很喜欢她,还有吉永小百合

  2. 田恬:

    好温馨的记录啊,两个人确定结婚的过程特别可爱

  3. bbsether:

    新年快乐,祝2014幸福平安。

    新年快乐!也祝您平安幸福!

  4. Leon:

    平淡中见真性情。

  5. says:

    “索尽衣囊”,貌似应该是“缩紧衣囊”吧

    貌似原文比较通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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